端木岐修长的拇指压在那颗醒目的红色执行按键上。指腹下的弹簧机括受力,向下微陷了半寸。
大荒真神的威压像一堵看不见的铅墙,顺着漏斗状的微观食道壁直直砸下来。空间被极度挤压,空气里原本浓稠的血腥味,甚至被高压硬生生压榨成了细碎的血红色冰晶,刮擦着众人的脸颊。
澹台夜弦瘫坐在淡金色的屏障边缘,半个身子已经被挤出保护圈。引力乱流像无数把钢锯,正一点点拉扯着她昂贵的衣料。她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肋骨错位的脆响。这层屏障马上就要彻底剥离了,她这具引以为傲的伪神嫡血躯壳,马上就要被卷进外围那场没有死角的绞肉机里。
她认命地闭了闭眼,灰败的眼珠木然地转向身侧。她本以为会看到李长生像那些底层凡人一样,在面临碾压时痛哭流涕、陷入癫狂。
但她只看到了一双在乱发下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李长生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,双腿被风压吹得微微打颤,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枯骨。可他那只并未发力的左眼里,正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犹如造物主俯瞰死人般的讥诮。那不是面临绝境的狂怒,那是屠夫在掂量案板上猪肉时的极度冷漠。
澹台夜弦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,她那本就被踩碎的世界观,在此刻再次裂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。
“嗡——”
在端木岐的拇指即将把按键彻底压死的微秒间。
那一丝犹如死人发丝般的战神阴气,借着屏障收缩时产生的极其微弱的物理牵引力,悄无声息地贴上了测绘仪底部的散热缝隙。
半跪在端木岐脚边、被最高权限强行定住四肢的钟离霜,僵硬的眼球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。
作为活体副机,她的中枢神经直连着测绘仪的底层端口。就在阴气触碰接口的瞬间,她干涸麻木的意识深处,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冰冷、却又带着强烈同频共振的逆向数据流。
有人正顺着她之前敞开的脏代码后门,把一只无形的手探了进来。
钟离霜惨白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。她没法回头,但她本能地知道,若是这股逆流被测绘仪的防火墙主动捕捉,所有人都得死。
没有任何犹豫,她将体内所剩无几的骨髓算力强行倒抽。
“噗嗤。”
她脊背上那十几根金属骨刺猛地向外弹出了半寸,皮肉再次被粗暴撕裂,黑色的血液像细小的喷泉一样迸溅在端木岐干净的官靴上。
伴随着皮肉崩裂,那些骨刺开始发疯般地高频震颤起来。
“滴——滴滴——”
测绘仪正中央的罗盘表盘上,瞬间亮起了一大片刺目的红光。极其刺耳的物理盲区警报声在狭窄的屏障内部炸开,犹如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刺着耳膜。
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烈震荡,让端木岐向下按压的拇指本能地迟缓了半个呼吸。
“副机超载了?”端木岐皱了皱眉,目光扫过表盘。
屏幕上跳动的是副机物理震荡导致的外围盲区误报,并没有核心防火墙被攻破的提示。他嗤笑了一声,用靴底随意蹭掉沾上的黑血,眼神中透出一抹厌烦,没有理会这台将死仪器的垂死挣扎。
但他不知道,正是这尖锐的警报声,完美掩盖了硬件外壳上那极其微弱的侵入波动。
李长生靠在后方石壁上的手指微微一屈。
左眼深处,暗红色的乱码如决堤洪水般倒灌而出。通过那根战神阴气搭建的临时物理链路,他早前截获的那两行脏代码,裹挟着一股极其霸道的悖论逻辑,顺着震荡的波段,狠狠捅进了测绘仪的最高权限中枢。
没有任何灵力碰撞的火花。
在真实视界中,测绘仪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天庭防火墙,在接触到同源脏代码的瞬间,就如同被腐蚀的锁芯般无声解体。李长生的算力像一张粘稠的巨网,顺着神经末梢瞬间盖住了整个底层硬件。
“锁死。”
李长生在识海中下达了冷硬的指令。
暗红色的乱码像蛆虫一样爬过屏幕背面的晶体管,瞬间切断了端木岐拇指下那个红色按键的实际物理传导线路。不仅如此,李长生顺手抽调了一股微弱的数据流,将代表“生门”的蓝光路线图强行冻结在一层虚假的像素膜下。
此刻,在端木岐眼里的罗盘屏幕上,前方依旧标示着一条清晰的、闪烁着微弱蓝光的路线图。
暗门渗透,彻底完成。
“省省吧!”
屏障内侧,只剩下半身破烂铁甲的公羊忌,正透过淡金色的光罩,死死盯着外围被挤得不成样子的王富贵等人。引力死角的威压越来越重,公羊忌脸上的冻斑和血污混杂在一起,让他色厉内荏的表情显得极其狰狞。
“下界的耗材,就该待在耗材的位置上。”公羊忌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能在这地方替天庭的官爷挡一回煞,充当我们的肉盾,算你们投对了胎!在绝望里被碾碎吧,老子马上就要去生门了!”
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恶犬在主人庇护下躲过一劫的傲慢与期待,仿佛那条并不存在的生路,已经铺在了他的脚下。
站在公羊忌身侧的裴惊蛰,眼袋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更加沉重。
他紧紧攥着手里那块边缘锋利的报废雷达外壳,金属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,勒出了血印。顶着头顶上那仿佛要将灵魂压扁的真神威压,这个曾经在天庭底层瑟瑟发抖、习惯了低头认错的职场老吏,不仅没有闭眼等死,反而异常镇定地站直了身体。
他没有理会公羊忌的狂吠,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的目光,死死盯着前方洋洋得意的端木岐和公羊忌。
作为内应,他亲眼见证了主帅刚才那一连串极其隐秘的物理微调。他很清楚,公羊忌和端木岐现在笑得有多猖狂,等会摔下去的时候就会有多凄惨。此时的镇定,是他对这套吃人的伪神体制走向灭亡的最无声的嘲笑。
“咔哒。”
端木岐的拇指终于重重地按到底。
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测绘仪内部响起。淡金色的屏障表面荡开一层剧烈的涟漪。原本与李长生等人相连的那一丝微弱的物理牵引线,在表面的视觉效果上被“彻底切断”。
端木岐缓缓抬起头,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毫无掩饰的狞笑。
“诱饵的使命结束了。”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隔绝在屏障之外的几人,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罗盘边缘,语气中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,“在深渊的胃酸里慢慢消化吧。”
轰!
也就是在物理链接表面切断的这一瞬,大荒真神的撕裂威压彻底越过了死角入口的临界点。
无死角的重压如同万吨巨锤,顺着漏斗的四壁轰然砸下。周围那些暗红色的微观幻象开始疯狂向内挤压,空气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。强劲的气流将李长生的乱发吹得向后倒飞,露出他那半张冰冷的侧脸。
端木岐满脸傲慢地转过身,准备带着他那块完好无损的罗盘踏入前方的“生门”。
他以为自己成功甩掉了一堆无用的废料,切断了物理链接就抛弃了诱饵。他根本不知道,这台仪器的真实控制权早已易主,他已彻底失去了掌控生死的筹码。
而他脚下那条闪烁着微光、引以为傲的生门,早已变成了一条通往地狱最深处的死门。
